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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缄默者埃德林 于 2016-11-15 05:18 编辑



“杜蒙队长……”

肯特里尔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裹紧了毯子,试图在坚硬的石头地面上睡得舒服一些。所有人之中仅有柯夫·辛有一顶帐篷,不过佣兵们也早已习惯了风餐露宿。但即便是这些吃苦耐劳的佣兵,在乌瑞的废墟周围也很难睡得安稳。除了在钉子床上也照睡不误的古斯特,包括队长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睡梦中辗转反侧。

“杜蒙队长……”

“嗯……?啥——”肯特里尔动了动,用一只手肘撑起身子。“谁在那儿?”

几乎满盈的月亮洒下明亮的月光,肯特里尔花了几秒钟才适应了这种光线。他环顾四周,看到手下的佣兵们睡在快要熄灭的营火旁,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从法师的帐篷传来的鼾声尤其响亮。

“这鬼地方……”佣兵队长咒骂了一句,放平脑袋准备重回梦乡。他巴不得快些离开这里。即便是血雨腥风的战场也从未让他如此不安。

“杜蒙队长……”

肯特里尔一骨碌甩掉了毯子,手已经稳稳地放在腰间的匕首柄上。他感到脑后汗毛直竖,一股寒意在脊柱中流窜。佣兵队长看到,就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而就在几秒钟之前那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肯特里尔吓得发抖,手中的匕首都险些滑落。本来这件事还不足以吓到队长,因为他自己就能悄无声息地潜行。真正恐怖之处在于,他发现这个面对着他的家伙不是别人,正是白天惨遭厄运的哈戈。

“面对”这个词对于这个不幸的人来说有些不合适,因为哈戈的一大半脸都不见了。他的右半边脑袋被扯掉了,暴露出其下惨白的头骨和腐烂的肌肉。一只眼睛完全不见踪影,只留下了一处黑红的眼洞。透过佣兵纠结的胡须,队长能勉强看到他的嘴巴,被死亡扭曲出一个可怕的笑容,仅剩的一只眼睛则控诉般地直盯着肯特里尔。

哈戈身上的其他部位也同样残缺不全。他的右臂被齐肩咬掉,胸腹被撕得大敞,露出肋骨、肠子和更多骇人之物。他身上的衣物只剩下了一些破烂的碎片,昭示了此人可怕命运的更多细节。

杜蒙队长……”这深夜造访的鬼魂嘶声叫道。

这一回,匕首真的从肯特里尔手里掉了下来。他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全都各自沉睡着,丝毫没有被这恐怖景象所惊扰。

“哈——哈戈?”他好容易冒出这一句。

杜蒙队长……”这具活尸向前蹒跚了两步,被啃噬得不忍卒视的躯体上仍然有河水湿淋淋地淌下来。“你们不该来这儿……

肯特里尔忽然意识到哈戈说得对。他本该坐在老家威斯特玛他最喜欢的酒馆里醉生梦死,或者世界上随便什么地方,但他唯独不该来这里。

你们必须离开,队长……”尽管哈戈的喉咙上有一个骇人的大洞,本该说不出话,他还是断断续续地说着,“这地方……只有死亡。它取走了我的性命,也会取走你们的……你们所有人……

这具残损的尸骸一边警告着肯特里尔,一边举起他仅剩的一条胳膊指着队长。月光照亮了哈戈那只还算完好的胳膊上死白的皮肤,那里的组织竟已经开始腐烂了。

“你什么意思?”杜蒙艰难地吐出这个问题。“你想说什么?”

但哈戈只是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警告。“它会杀死你们所有人,就像它杀了我一样,队长……你们都会和我一样走上死路……

说完这句话后,哈戈的尸体仰面朝天,对着月亮发出一声令人血脉冻结的、满含着悔恨与恐惧的凄厉惨号。

勇敢如肯特里尔也终于崩溃了。他跪倒在地,双手堵住耳朵,徒劳地想要挡住那令人心脏停跳的恐怖声音。眼泪夺眶而出,他只能死死地盯着地面,再不敢抬头去看眼前的骇像。

惨叫声突然停了下来。

佣兵队长仍然紧紧捂着耳朵,鼓足勇气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醒了。

“啊啊啊!”肯特里尔从他的铺盖卷里爬了出来,把毯子扔到一边好站起身。他站直的一瞬间忽然注意到,他的人都和他有着类似的反应,或骂骂咧咧,或一脸惊恐地爬起来。有两个人抽出了剑,发了疯似的劈砍着空气,差点伤到自己人。一个老练的战士呆坐在地上,圆睁的双眼一眨不眨,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他们或低语或喊叫的言谈中,肯特里尔听到了一个名字——哈戈。

“我看见他了!”欧斯卡喘着粗气说,“就站在那儿,像个大活人一样!”

“他才不是活的!”另一个人骂道,“就算是死神也不会那么吓人!”

“这是个警告!”本吉恩大声说,“他让我们马上离开这里!”他伸手去取他的铺盖卷。“妈的,我要走!”

看到他的人乱作一锅沸粥,杜蒙队长的理智忽然间回来了。不论哈戈模棱两可的警告是真是假,常识都要求他三思而行。

“都别动!”金发队长喊道。“谁都不许走!”

“但是队长,”欧斯卡抗议道,“你也看到他了!我从你脸上就看得出来!”

“或许吧,但像无头苍蝇一样逃进丛林只会让我们落得哈戈一样的下场,你说呢?”

这个事实让他们都安静了下来。欧斯卡扔下他的毯子,抬眼瞥了瞥南方黑暗笼罩的大地。本吉恩打了个哆嗦。

“古斯特,你怎么看?”肯特里尔的副官是一行人里最镇定的一个,但即使是他一向欢乐的脸孔也罩上了一层不安的阴云。尽管如此,看到古斯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被吓傻,杜蒙队长还是深感欣慰。

“呆在这儿,”壮汉咕哝道,“也比丛林强。”

“你们都听到了?就连古斯特也不愿意现在再次深入丛林!比起他来,你们觉得自己有几成活路?”

他终于又掌控了局势。没人愿意回到那片地狱般的丛林,至少绝不要在夜晚进去。即使是满月的光也不够照亮丛林里潜伏的那些深暗的恐怖。

肯特里尔点点头。“我们明天早上再做决定。现在把你们的武器都给我收起来!重整营地,点起篝火!”

他们照做了,特别是最后一条指示,看起来大家都乐于执行。肯特里尔观察着他们,注意到这些回归到例行事务的佣兵们逐渐放松下来了。他可以肯定,过不了多久,这些斗士就会把方才的噩梦忘得精光。做他们这一行的人时常会做噩梦。肯特里尔自己时隔多年仍然会梦到自己的第一场战斗,彼时他眼睁睁地目睹了自己的小分队从长官到步卒被屠杀殆尽。他自己全是靠着运气才捡回了一条命。那可怕的回忆至今还在折磨着他。

然而和旧日惨痛回忆相比,方才的噩梦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可怕的一点是,肯特里尔和手下的佣兵共享了这个梦境。每个人都同时、以相同的方式经历了它。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一个个地盘问过去,他们全都会对梦中的细节给出几乎分毫不差的描述。

一阵粗粝刺耳的声音突然响起,将还沉浸在噩梦中的肯特里尔吓了一跳。他握住了剑柄,随即意识到那声音不过是鼾声

柯夫·辛的鼾声。

从刚才的噩梦到它引发的恐惧期间,维兹耶雷法师都睡得安如泰山。难以置信的杜蒙队长向帐篷走去,却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脚。吵醒一个熟睡的法师会有什么后果?辛八成会对他破口大骂,然后责问他为什么要搅扰他的清梦。

肯特里尔悄然退开了。强壮神勇的雇佣兵们被一个噩梦吓得屁滚尿流?倘若他告诉辛,他简直能想象维兹耶雷那张皱巴巴的老脸上露出的轻蔑神情。他们从法师那获得的只会有讥讽和嘲笑。

就让这法师睡他的去吧。明天,他就会通知他们的雇主,他的人不会蠢到等着金子从天上掉下来。明天一早,肯特里尔的小队就要动身离开。

有钱没命花才是最可悲的事。



就在离营地不远的丛林边缘,浑身湿透的哈戈蹒跚着停住了脚步。夜风卷起的枝叶没有受到那些烂肉和断骨的分毫阻碍,径直穿过了那可怖的人形。鬼魂的独眼直瞪着前方,嘴巴大张着,露出发黑的舌头和牙龈。

扎尔栖在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上,向下望着那鬼影。苍白的死灵法师手中握着一枚用碎布包裹着的护符,护符的形状像是一条龙。

“你使命已尽,”他静静地对鬼魂说,“现在,安息吧,朋友。”

哈戈抬头看着死灵法师——然后消失不见了。

“这家伙不怎么健谈,”扎尔的骷髅评论道。它被死灵法师稳妥的安放在枝桠间。“我个人认为,死亡需要一点点生机来调剂调剂。”

“安静,胡巴特。”瘦削的死灵法师拿开包裹着护符的那条破烂的织物,将护符收入囊中。他盯着手里的碎布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这些家伙会明白?”

“但愿如此。为此我还是颇费了一番功夫的。”扎尔所言非虚。早先当他还身处废墟边缘的塔顶时,他就感知到了哈戈的死亡。他寻踪溯源,来到了哈戈殒命的河岸,为了获取一点死者的遗物搜索了附近的整片区域。最终死灵法师堪堪躲开那头吃掉了哈戈的野兽,找到了这缕衣服的残片。

一缕肌肉,或是几滴鲜血……那些东西会更好用,但死者生前时时贴身而穿的衣物也携带着与其主人的强大联结,足以让死灵法师展开召唤。扎尔并没有什么别的想法,他只想让死去的雇佣兵给他的同僚托梦以达到恐吓的目的,好让他们在一切变得太迟之前离开乌瑞。哈戈的鬼魂堪称完美地完成了任务。死灵法师相信明天天一亮他们就会逃离这个地方。

他没花功夫对那个维兹耶雷法师施展这个法术。法师的防护魔法即使在主人睡觉时也无处不在。对法师下咒不仅仅是浪费时间,更有被对方察觉的危险,那样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他的手下都走了,他也就不得不跟着离开,”黑衣法师喃喃自语道。“他别无选择。”死灵法师通常孤身一人,因此他们大都养成了自言自语的习惯。即使扎尔找到并且复活胡巴特的遗骸已经两年了,他还是没法改掉这个习惯。

胡巴特倒也从不在意死灵法师究竟是自言自语还是对他说话;他总是直言不讳,那也就是说,他有些话痨。“你那个法术确实不赖,”他插言,“没准那个法师也会打包走人——前提是他的打手真的走了。你懂的。”

“他们当然会离开。在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样一个噩兆之后,他们要是再不走,那就真的是傻瓜了。”

“但是天一亮,我不谙世事的朋友,金子甜美的低语就会盖过噩梦恐怖的警告!你觉得我是因为想念这里美妙的天气和河里淘气的小蛇才回来的吗?哈!记住我的话,扎尔!如果明天破晓他们不走,那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走!”没下巴的骷髅嗤笑道。

死灵法师松开手,让那片破衣落在丛林的地面上。他严肃地点了点头。“那就让我们祈祷你错了,胡巴特。”



佣兵们收拾好行装,排成一行等待他们的队长检阅。许多人仍然面露不安之色,尽管这不安透露出越来越多的犹疑。他们经历了千难万险大老远地跑来,为许诺中的金子卖命,现在离开无异于空手而回。

但至少他们能活着回去。没人想步哈戈的后尘。

肯特里尔决心带着他的人离开此地。其他人或许对此会感到动摇,但队长知道这些征兆预示着真正的危险。检阅完毕后,他的手无意间碰到了腰间那个装有胸针的袋子。至少此行还算有些值得欣慰的回忆。

肯特里尔刚刚准备好去见柯夫·辛,法师恰好就从他的帐篷里钻出来了。矮个子法师在炫目的阳光下眨着眼睛,然后注意到了正朝他而来的佣兵队长。

“就是今天了,杜蒙!乌瑞的秘密和财富,今天全都会向我们敞开!”

“辛——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法师银灰色的狭长眼睛眯得比平时更紧。“你说什么?”

“我们要走了。我们不会在这个见鬼的地方多待一秒。”队长选择对原因保持缄默。

“别蠢了!一两天之后,你们再走的时候就会富可敌国!”

这在远远看着两人的佣兵中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杜蒙队长无声地咒骂了两句。他正在这儿试图救他们所有人的命,而这法师随口一说就使得有些人财迷心窍了。真是不长记性。

“我们要走。这事到此为止了。”

“我花钱雇了你们——”

“你那点钱只够我们护送你过来。我们两清了,法师,你也没什么可以给我们的东西了。”

法师张口欲言,但又生生闭上了嘴。肯特里尔原本等着他像往常那样一阵痛骂,见此情景不免心生不安。或许是辛认为与他争论是对牛弹琴吧。

“如果这就是你们的决定,那就这样吧。”矮小的法师忽然转向他的帐篷,“要走赶紧走。我忙着呢。”

柯夫·辛在他的注视下又钻进帐篷里去了。肯特里尔皱起了眉头。他已经成功和法师解除了契约。队长和他的手下随时都能开拔,只要他们愿意。

那么他的脚为什么挪动得如此不情愿?

我们一定会离开!他在内心咆哮道。肯特里尔转向其他人,喊道:“收拾好你们的东西,我们几分钟之内启程回家!听明白了吗?”

在他的疾言厉色之下,佣兵们赶忙去清理营地。杜蒙队长一边拾掇着自己的东西,一边不时地瞥一眼前雇主的帐篷。维兹耶雷法师一次也没把他的秃头探出来过。肯特里尔无从判断法师是在闹情绪还是真的很忙。把辛单独丢在这里让他心有不安,但倘若维兹耶雷执意要留下,队长也不会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他手下的人命要紧。

无需他多言,佣兵们很快便整装待发。古斯特对肯特里尔咧嘴而笑,后者张开嘴巴,正准备发布开拔的命令。

南面传来的隆隆的雷声让他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扭头观瞧,只见浓黑的乌云从丛林的方向滚滚而来。这些黑如沥青的云块以令人咋舌的速度将整片大地笼罩在黑暗中。而风也毫不示弱,几次喘气的功夫就已经升级到了飓风的规模。刺目的闪电横贯天空。一场尘暴在营地里刮起,让佣兵们连人带东西乱作一团。

“寻找掩护!”肯特里尔举目四望,发现周围能够提供掩护的仅有那座倾圮的古城。队长知道倘若他们呆在外面,定会被风暴撕成碎片,因此他不情愿地一挥手,召集他的人向废墟奔去。

佣兵们从年久失修的外墙的一处裂缝钻进了乌瑞的废墟。城内的建筑一定曾经精巧奇绝,然而此时他们只关心这些房屋的残骸能否遮风挡雨。肯特里尔很快找到了一座三层高的圆形房子,他确信这是附近最结实的建筑。佣兵们一拥而入,在内里挤作一团,等待着狂风骤雨的到来。

他们刚刚躲藏好,倾盆大雨便接踵而至。分叉的闪电击打在他们周围,隆隆的雷声摇撼着他们藏身的房屋,仿佛它正遭受一队投石车的围攻。尘土和碎石从天花板上纷纷而落,直令人心惊肉跳。

肯特里尔坐在门口,电闪雷鸣又让他的思绪飘回了早年那些痛失同伴的战斗。他在绝望中拿出了那枚胸针,将它藏在手心里,让那张美丽的脸孔荡漾在沉浮的思绪中。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三个。这场呼啸的风暴仍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佣兵们无法生火,只得三两而坐,有些试着睡觉,其他的则在窃窃私语。

又过了许久——然后古斯特忽然眨着眼睛问了一个肯特里尔自己早该问的问题:“魔法师呢?”

狼狈的佣兵们在匆忙中完全没来得及理会维兹耶雷法师。肯特里尔一点也不喜欢那家伙,但他还是觉得不该把他单独丢在外面。队长把胸针塞回腰包里,扫了一眼其他人,然后决定亲自去看看。

他站起身,看向他的副手。“古斯特,你看着其他人。我去去就来。”

他站在门廊里,眼盯着外面的暴雨。杜蒙队长也顾不得那许多斯文,骂了两句之后就冲进了狂风骤雨之中。

狂风差点把他掀回到房子里。他顶着风雨奋力穿过废墟,一路尽可能地寻找掩护。

队长在外墙的缺口处停了下来。一道闪电击中了他身前的地面,崩飞的石头和黏土溅了他一头一脸。待到这场泥石雨过去,肯特里尔深吸一口气,冲出了乌瑞墙围的庇护。

他一边挤着眼睛里的雨水,一边搜寻法师的帐篷。

它就在那儿,在一片狂风暴雨之中岿然挺立着。这顶本该脆弱不堪的帐篷看起来安然无恙,既没有被风撼动分毫,也不曾被雨打湿半点。尽管队长自身难保,他仍是停下了脚步,难以置信地望着这异象。

又一道闪电打在他身边,肯特里尔猛然惊醒,像是在战场上一样朝着帐篷发起了冲锋。他两次跌倒又爬起来,终于来到了帐篷附近。队长大喊着法师的名字,但没人回应。

电闪雷鸣。在暴雨和碎石的袭击下,肯特里尔·杜蒙终于冲进了法师的帐篷——

“你觉得自己究竟在干嘛?”

干瘪的维兹耶雷抬眼看着肯特里尔,就好像他刚刚长出了第二个脑袋。法师面前摆着一张他正在阅读的卷轴,他似乎丝毫没有受到风暴的影响。

“我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好,”佣兵结结巴巴地回答。辛看起来就像刚才美美地睡了一小觉,此刻正精神抖擞,而肯特里尔自己则精疲力竭,好像他沿着某条七拐八弯的丛林河流从头游到了尾。

“真是感人!给我一个不好的理由?”

“那场风暴——”

法师略微皱了皱眉。“哪来的风暴?”

“外面的这场大暴雨——”佣兵队长住了口。身处帐篷之中,咆哮的怒雷和吼啸的狂风忽然都悄无声息了。就连雨点击打帐篷的声音都没有。

“如果外面下雨了,”柯夫·辛干巴巴地提醒道,“你身上不应该是湿的吗?”

肯特里尔向下瞥了一眼,发现自己的衣裤都是干的,没有一点湿迹。他盯着自己干洁的双手看了片刻,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仅剩的几滴水都是他的汗珠。

“我刚才明明湿透了!”

“丛林地区有时可能会非常潮湿,但在我看来你一切正常,杜蒙。”

“但是外面——”队长转身掀开帐篷的门帘,好让法师亲眼看看外面的鬼天气。

高照的艳阳让肯特里尔彻底傻了眼。

“你就是因为这场莫须有的风暴跑回来的吗,杜蒙?”矮个子法师一脸警惕地问。

“我们根本就没离开营地,辛……我们刚收拾好东西,风暴就来了!”

“那么,其他人呢?”

“在废墟里……避雨……”肯特里尔说着,感到愈发尴尬。十几个久经沙场的斗士在屋子里挤作一团,就为了躲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吗?

但是刚才确实有一场风暴啊……

肯特里尔环顾四周,试图找些洪水留下的痕迹来证明自己的说法,但是一无所获。乱石嶙峋的地面又干又热,一丝水迹都没有。风倒是很大,但和前些天无甚差别。就连他自己的身体感官都背离了他的记忆,他浑身都是干的,这该作何解释呢?

“哼。”

杜蒙队长转过身,看到柯夫·辛站了起来。法师抱着双臂,一脸疑惑。

“临走前喝了点小酒,杜蒙?我还以为你能以身作则呢。”

“我没喝酒。”

穿长袍的法师挥挥手,打断了他的辩白。“这都无关紧要了,队长。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商量。既然你和你的人都决定留下来,我们就该制订些计划。那一刻很快就要来临了……”

“那个时刻——”在意识到辛在说什么之后,肯特里尔飞快地计算了一下时间。他和他的人今天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他们走不了很远。即使他们按照原定计划准时离开,也只能在日落之前堪堪抵达下一个露营点。

而倘若他们在此多留一夜,没准能带点什么东西回去来补偿这一路的艰辛。

但是他们真的要在这个死人游荡、风暴无常的鬼地方多留哪怕一晚吗?

辛在肯特里尔犹豫不决时替他做了决定。“现在,快去召集你的人,杜蒙,”法师命令道,“我还要在外围做些计算。两小时之后回来,我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准时!”

柯夫·辛说完就撇下高个子队长,继续他那些稀奇古怪的研究去了。仍有些失魂落魄的队长眨了眨眼,不情不愿地走出了帐篷。他最后又寻找了一下风暴留下的痕迹,然后朝着乌瑞走去,希望自己没有因为决定多留一夜而铸成大错。

当肯特里尔走到破碎的城墙下的时候,他才意识到维兹耶雷对这场风暴的反应未免太过轻松随意了。他越想越觉得法师老奸巨猾——这场风暴不仅来去无踪,时机也恰到好处,这绝非巧合。

但是辛从未对他们显山露水……除非佣兵们所经历的一切都只是一个幻象。即便如此,那样一个幻象也十分高超,因为杜蒙队长和他的所有手下都没能看出什么破绽。

从佣兵们藏身的建筑传来一声叫喊。高大赤膊的古斯特迎了出来,朝着肯特里尔挥手,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暴雨的戛然而止似乎没有对他造成任何困扰。

队长决定暂时不向他的人透露自己的担忧。至少,他和其他人仍有一线不空手而归的机会。在乌瑞附近多过一夜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们明天总还是能走的……




肯特里尔用一套“我们还有机会捞一票”的说辞很快抹除了佣兵们对于反常天气的忧惧。他们都和他一样明白夜间深入丛林的危险性,更明白倘若多留一夜,他们有可能满载而归。前一夜的恐惧现在看来不过是个噩梦,在黄金美玉的诱惑下很快就被淡忘了。

于是,在入夜前的一小时零一刻钟,队长已经按照要求将他的人布置到位,而法师正在为那个史诗性时刻的降临作最后计算。尼米尔山的阴影已经将乌瑞大半笼罩其中,但辛再次强调,只有当影子以正确的角度覆盖全城时,他们长久以来等待的奇迹才会显现。

终于,维兹耶雷从他的书卷之中抬起头来,宣布道:“是时候了。”

阴影仿佛虫群一般,以越来越快的速度迅速扩散。不安在肯特里尔心中升起,但他仍然坚守岗位。快了,就快了……

“Basara Ty Komi . . .” 辛开始吟唱,“Basara Yn Alli!”

肯特里尔感到周身一阵刺痛,好像有某种强大的力量流遍全身。他瞥了一眼其他人,看出他们都有同样的感受。但这些久经考验的佣兵没有一人擅离职守。

佣兵小队组成一个五边形,将法师围在当中。这种图案和这些神秘的咒语都是辛从格雷古斯·马茨的著述之中搜集而来的,而根据传说,这位古代法师利用这些打开了乌瑞的通路,重新加入了神眷之民的行列。他们没人奢望由这条相同的道路上达天堂,仅仅是这些先驱沿途所丢弃的身外之物,就足以令众人感到心满意足了。

“Gazara! Wendo Ty Ureh! Magri! Magri!”

空气中涌动着纯粹的魔法能量。浓黑的乌云开始在这暗影国度上空聚集,而它们根本无法让肯特里尔联想到任何天堂的图景。不过,倘若这些咒语曾经有效,那么这一次,它们应该同样有效……

柯夫·辛对着废墟伸出双臂,口中高喊着咒语。“Lucin Ahn! Lucin—”

“以平衡之名,”有人忽然插了进来,“我命令你们在酿成大祸之前停手!”

辛退缩了。佣兵们整齐划一地转过身来,一时间剑拔弩张。肯特里尔咽下了嘴边的咒骂,怒视着胆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打岔的傻瓜。

一个全身黑衣的瘦削人影以不可一世的神气傲视着众人。此人其貌不扬,甚至比肯特里尔还要年轻不少,但他身上有两样东西让佣兵队长深感不安。其一是他的眼睛,那双杏眼呈现出一种虚无缥缈的浅灰色,仿佛要摄走每一个与他对视的人的魂魄。但紧接着肯特里尔就逃跑一般地移开了目光,因为他在其中看到了每个雇佣兵都绝对不想看到的事物——他自己的死亡。

其二则是他的衣着。尽管许多族群都偏爱黑色,这陌生人所穿的衣袍上还缀有一些小小的符号,其中一些杜蒙队长有所耳闻。每一个符号都代表着某种身后之物,大多数人都对此避之不及。

就在这闯入者大步走来时,肯特里尔还看到他的腰带上有一把匕首。即使隔着相当的距离,肯特里尔也能看出它与佣兵们使用的寻常货色大有不同——它是由最纯粹的象牙雕刻而非由金属铸造而成的。

此人是一个死灵法师,所有施法者之中最令人恐惧的一种……

“醒醒吧,立刻离开这里!”黑衣人叫道,“这片废墟之中,等待着你们的只有死亡!”

欧斯卡退了一步,但队长的一个凶狠的眼神让他回到了原位。

“Ques Ty Norgu!” 柯夫·辛冷笑了一声作为回应。他无视了死灵法师的警告,最后向那曾经辉煌的城池作了一个手势。“Protasi! Ureh! Protast!”

雷声滚动,乱风呼啸。肯特里尔看到死灵法师单膝跪地,一只手伸向象牙匕首。尽管天空浓云密布,笼罩着这传奇之城的阴影非但没有融入黑夜,反倒更加鲜明。

闪电划破天际,驱散了所有乌云。

“乌瑞!”干瘪的维兹耶雷尖叫道,“乌瑞!现身吧!”

三道闪电接连击打在废墟之上。人们战栗起来,有一两个人甚至倒吸了一口冷气。

当闪电消隐,雷声散去,肯特里尔久久注视着柯夫·辛的成果,注视着数周的血汗所换来的报偿。他注视着乌瑞,传奇之城,光中之光,终于冒出一句,“所以?”

废墟仍是那片废墟,毫无变化。

发表于 2016-11-15 04:54:1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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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缄默者埃德林 于 2016-11-15 05:19 编辑

字数爆炸编辑 后续章节Coming SoonTM
我尽量保持周更……(葛优瘫.jpg)
发表于 2016-11-15 05:09:1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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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0

18#
字太多,没看!

只喜欢看图。
发表于 2016-11-18 17:02:52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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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文:21

19#
支持楼主,先收藏慢慢看!
发表于 2016-11-22 17:56:10 来自凯恩之角App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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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0朴妮唛0o 发表于 2016-11-18 17:02
字太多,没看!

只喜欢看图。

慢走不送,万恶的紫薯布丁
发表于 2016-11-25 15:14:2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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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缄默者埃德林 于 2016-12-3 13:12 编辑

11.25迟到的更新,楼主忙着S8刷刷刷WOW肝橙风暴30场,顺便求美服基友(你够



“我不明白!”辛尖声大叫,“我不明白!”

乌瑞仍是那副模样——他们初见时颓圮的断壁残垣。乌云,闪电,狂风——此时都已消散无踪,只有尼米尔山投下的巨大阴影仍然笼罩着乌瑞,并且每一秒都在加深,让这古代王国陷入更深的黑暗中去。

“他!”维兹耶雷指控般地指着死灵法师。“是他!他毁了这一切!他在仪式最关键的时刻扰乱了它!”

“非常遗憾,”死灵法师一脸认真地答道,“我的闯入并未造成什么影响。”尽管这死灵法师的警告言之凿凿,想吓走众人的目的也是昭然若揭,肯特里尔却觉得即使是他也对这毫无戏剧性的结果略感失望。“我和你们一样迷惑不解。”

继续保持阵型已经毫无意义,佣兵们便一拥而上,将死灵法师围了起来。即便是对维兹耶雷法师深感着迷的古斯特,也没什么兴致细看死灵法师。所有人都知道死灵法师和死人打交道,将阴阳两界玩弄于股掌之间。

杜蒙队长拔剑指着这狂妄的闯入者。“你是什么人?你跟着我们多久了?”

“我叫扎尔。”对方仿佛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肯特里尔的剑。“这里是我的家。”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第二个问题……”佣兵队长犹豫了片刻,同时大脑在飞速运转着。死灵法师操控死者。这是否意味着——

肯特里尔突然醒悟,他的剑尖猛地顶住了扎尔的下巴。“是你!你让哈戈的鬼魂托梦给我们,是不是?你让他恐吓我们好让我们离开!”

佣兵之中传来一阵愤怒的低语。辛稍稍向后退了一步,抬起头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对手。

“我只是做了必要的事……至少我当时是那样认为的。”

“所以!”辛大声说,“你也认为格雷古斯·马茨打开的那条通道会在今天重现人世!和我想的一样!”

肯特里尔听到一声嗤笑,但似乎不是任何一个佣兵发出来的。扎尔的手移到了身侧一个圆鼓鼓的大口袋上,那里面似乎装着一个甜瓜大小的物体。当死灵法师发现队长在注意他时,他又看似随意地把手拿开了。

“我相信确实如此,”扎尔不情愿地承认。“但看样子,我和你的研究一样走入了歧途。”

“所以金子没了?”本吉恩悲戚地问。

肯特里尔对本吉恩皱起了眉头。“闭嘴。至于你——”他用剑尖点了点扎尔的喉咙,“——我觉得你并没有老实交代。”

“毫无疑问,队长,”柯夫·辛补充道。“我们应当看紧这家伙,最好捆起来。是的,捆起来比较稳妥。”

肯特里尔迄今为止头一回与雇主所见略同。所有人都知道死灵法师不可信任。没准有一瓶毒药或者别的什么药剂已经藏在了扎尔的袖子里,正蓄势待发。

就在他们谈话间,尼米尔山的阴影越拉越长,几乎把他们也笼罩其中。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起,几个佣兵发起抖来。扎尔的斗篷在风中狂野地飘舞,肯特里尔也紧了紧衬衫领子好抵挡寒意。

“尼米尔山区一向很冷,”死灵法师评论道,“如果你们想待在乌瑞附近,最好穿得暖和些。”

“意义何在?”欧斯卡嘟囔着,“尽是破石头和空坟墓!白忙活一场……”

“我们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斗篷,”另一个佣兵赞同扎尔的说法,“天再黑下去,我们就得要火把来照亮了!”

此话不假。被山峰的阴影笼罩的区域已然暗如午夜,而在几步远的地方,阴影之外依然洒满落日余晖。这不寻常的黑暗已经模糊了乌瑞城的轮廓,一行人在此地观望得越久,就越发陷入那种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

“我们回营地去,”肯特里尔建议,“也包括你,扎尔大师。”

苍白的死灵法师欠了欠身,在四个人的监视下朝营地走去。古斯特飞快地帮柯夫·辛收拾好卷轴和护符之后就顺从地跟着维兹耶雷,好似一个大号的木偶。肯特里尔待在原地,等到所有人都离开,然后扫了一眼四周以确保没有落下什么东西。

当他的视线扫过废墟时,他呆住了。

远远地一座塔楼顶端闪过一道亮光。

他眨了眨眼,心想这大概是自己的幻觉——接着他看到了第二道光,远在城市的另一端。

肯特里尔·杜蒙队长浑身神经紧绷,脑后汗毛直竖。一盏接一盏,一片璀璨的灯火在这座死城中雨后春华般地绽放。乌瑞,这座传奇国度,就这样在他眼前死而复生。

“辛!”他大喊,视线却没法从这奇迹上移开。“辛!”

在灯火的照耀下,这座废墟看起来再也不是断壁残垣了。残破的城墙已然完好如初,倒塌的卫塔如今傲然耸立。肯特里尔甚至能发誓他看到城堞上插满了旗帜,在渐强的晚风中猎猎作响。

“是真的……”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旁喃喃道。肯特里尔向下一瞥,看到干瘪的维兹耶雷法师正盯着这片奇景,脸上的表情如痴如醉,好似一个得到了世上最棒的玩具的孩子。“它是真的……”

佣兵们聚集在杜蒙队长身边,张大嘴巴看着传说之城乌瑞。就连死灵法师扎尔面对此情此景也显得有些吃惊。眼下没人盯着这个黑衣法师了,但肯特里尔毫不担心,因为扎尔明显没打算逃跑。这个奇迹不仅攫住了其他人,同样也攫住了这个死灵法师。

“传说是真的,”扎尔低语,“你是对的,胡巴特。”

“我们还等什么?”辛突然爆出一句,“我们长途跋涉,历尽千难万险,为的就是这个时刻!杜蒙!你的人将会得到金子,还有更多!它就在那儿,唾手可得!”

佣兵们这才回过神来。“他说的没错!”本吉恩笑道,“金子!满城的金子!”

在财宝的诱惑下,就连肯特里尔也放松了警惕。传说乌瑞是史上最为富足的国度之一,财宝猎人前来追寻乌瑞财富的故事数不胜数,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这也就意味着留给他们的宝藏原封未动,足以使他们富可敌国。

“你们不会是认真的吧,”扎尔插言,“乌瑞的财富只属于乌瑞。你们这是劫掠死者。”

“他们可没死,你忘了吗?”肯特里尔指出,“他们走了……如果是那样的话,他们没带上的东西一定就是他们不想要的。辛说的没错。那全都是我们的了。”

死灵法师看起来还想争辩,但队长的说法令他无法反驳。他终是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肯特里尔转向维兹耶雷,问道:“那些灯光是怎么回事?我们会有麻烦吗?”

“一派胡言!故事说得很清楚,乌瑞人的飞升就发生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如果我们眼前的乌瑞正是他们离开时的那个,他们当然来不及把灯都熄灭。在现世之外,时间微渺难计,城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没准我们还能找到珍馐佳肴和玉液琼浆,正等着你的人享用。这个解释你满意吗?”

这个额外福利在佣兵之中引起一阵欢呼。杜蒙队长觉得法师这套逻辑中有些地方稍显可疑,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来究竟哪里不妥,便将心头的疑虑甩在了一边。想到那无尽的财富就令他兴奋得难以自抑。

“好了好了!”他朝手下人喊道,“收拾好东西!带上绳子和火把,我可不打算单靠城里的灯照亮!别忘了拿上口袋!快点!”

肯特里尔的人带着十倍于之前的热情动作起来。柯夫·辛也在做着准备,法师拿出了他的法杖,并且从腰间的袋子里取出三条项链全都挂在脖子上。尽管队长对他的雇主看不顺眼,不过一旦他们进了城,他还是打算跟着辛进行搜寻。维兹耶雷所寻找的魔法器物周围一定也堆满了其他财宝。

让每个人吃惊的是,当小队整装待发时,死灵法师也站在一旁等着他们。佣兵们为了即将到手的金子忙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还对死灵法师留着心眼,但看样子,扎尔也为这个魔法国度深深着迷。他再一次把手放在那个圆鼓鼓的袋子上,但当肯特里尔走近时,瘦削的死灵法师抖了抖斗篷遮住了它。

“我跟你们一起去。”他坚定地说。

肯特里尔并不喜欢这个主意,然而令他惊讶的是,辛竟然立刻就同意了。

“你当然要来,”维兹耶雷宣布,“你的学识和经验将会是无价之宝。你和我还有杜蒙队长一起,这是理所应当的。”

扎尔像刚才一样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当然。”

佣兵们没有对死灵法师的加入提出抗议,不过他们都与他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城市的外墙现在已经变得完好无损,于是一行人点起了火把,在扎尔的引领下朝着乌瑞的大门走去。大家都隐隐担心这座固若金汤的城池大门紧闭,但他们走近才发现这种担忧有些多余——城门大开,吊桥也已经放了下来。

“就好像在邀请我们进去似的。”肯特里尔如此评论。

柯夫·辛冷哼一声。“那我们究竟傻站在这儿干嘛?”

一行人拔出武器,高举火把走了进去。

乍看之下,乌瑞城中的景象就好像居民们已经尽数离去,甚或仅仅是进入了梦乡。他们先前看到的已成断壁残垣的建筑此时完好如初,本已锈蚀殆尽的街灯现下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明亮的灯光在塔尖上和深巷中闪烁,整个城市灯火通明。就连小队脚下的砖石也像是新扫过一般洁净。

然而四下里阒然无声,连鸟鸣虫唱都没有。

乌瑞城看似重返人间,但这寂寥的景象揭示了城中居民那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命运。

一队人继续深入,直到脚下的大街分出三条岔路。肯特里尔一一查看了一番,命令道:“古斯特!带四个人往右边走一百步。阿尔伯德!你,本吉恩和另外四个人往左走。其余的人跟我来。只一百步,不要冒进。然后以你们最快的速度回到这里会和。”

他没给扎尔分配队伍,更没指明要死灵法师跟着他,但扎尔仍旧跟来了。肯特里尔走在最前面,欧斯卡和另一个人在他的侧翼。队长一边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一边数着步子小心前行。

他们走过一幢幢房屋。有些房子里亮着灯,但内里一个活物也没有。

“检查一下那扇门,”肯特里尔指着左边的一家店铺,向欧斯卡命令道。这座建筑里的灯光比其他房子都要亮,立刻就吸引了队长的注意,就好像火焰吸引飞蛾一般。

在另一名佣兵的警戒下,欧斯卡推了推那扇门,门立刻就打开了。斗士探身进去看了一眼,松了口气,回头叫道,“是家陶器店,队长!墙上挂满了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轮盘上还有一个看起来刚捏好的。”他的丑脸面露贪婪之色。“要不要看看钱柜里有没有货色?”

“别管它。店又不会跑了——说得好像等你逛遍全城还看得上那点钱似的!”

佣兵们大笑起来,就连辛也少有地笑了两声,但扎尔仍旧无动于衷。肯特里尔注意到他又碰了碰那个大袋子。

“你那袋子里装的什么,死灵法师?”

“一件纪念品,没别的。”

“我觉得可不止——”

一声尖叫在乌瑞空旷曲折的街巷中回荡。

“那听起来像是我们的人!”欧斯卡倒吸一口气。

队长一只脚已经在回去的路上了。“那就是我们的人!跑起来,你们这些白痴!”

尖叫声没有持续,但随即传来了咒骂声和兵刃交接的声响,以及像是某种野兽发出的低沉邪恶的咆哮。

古斯特和他的人在原来的岔路口与肯特里尔会和了。没人言语,大家一起向尖叫声传来的岔路赶去。

阿尔伯德是个高个子但有点娘气的白发斗士,来自杜蒙队长故乡以北的地区。此刻他正朝着另外四人大喊大叫,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慌失措。阿尔伯德脚边,靠近街道右侧的地方躺着一个支离破碎的人形。肯特里尔直走到近旁才认出了本吉恩鲜血淋漓的尸体。

“怎么回事?”队长责问道。

“有什么东西跳出来把他撕成了碎片,然后飞一样地跑掉了,我们都没看清是个什么东西!”

“是一只猫!”另一个人坚持道,一脸迷惑。“一只可怕的大猫……”

“我只看到一团黑影!”阿尔伯德坚称。

“黑影才不会像这样把人开膛破肚!”

肯特里尔看了辛一眼。“怎么说?”

法师举起法杖,在空气中画着圆圈。他双眼向上翻了片刻,然后说道:“无论它是什么,现在都已经不在附近了,杜蒙。”

“你确定吗?”扎尔问。“不是所有东西都可以用魔法轻易探测到的。”

“你感应到什么了吗,蠢材?”

扎尔抽出肯特里尔早先看到过的象牙匕首,当着目瞪口呆的佣兵们的面挑破了自己的手指。几滴血液顺着匕首的锋刃蜿蜒而下,与此同时,死灵法师口中默念着咒语。

匕首闪出一道强光,接着又暗淡下去,恢复了原状。

“我什么也没探测到,”苍白的死灵法师汇报了结果,“但这绝不意味着周围什么都没有。”

肯特里尔骂了一句,转向阿尔伯德。“那东西杀了本吉恩之后往哪边去了?”

“我觉得……它往左边那座房子去了。”

“瞎说!”另一个佣兵插嘴,“它拐到那边那条黑巷子里去了!”

“你们都是蠢货!”早先那个说是猫的佣兵叫道,“它转了个身原路跑掉了!我就是这么看清它是什么东西的!”

其余的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阿尔伯德的小队。古斯特的一个手下朝着近旁的建筑啐了一口,冷笑道,“队长,我开始觉得,本吉恩没准是被他们自己人杀的呢?”

佣兵们自相残杀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但杜蒙队长认为这回不是。不过他仍然觉得应该进一步盘问一下这几个人。“本吉恩出事的时候,你们都在哪?”

“我们像你吩咐的那样散开探查,队长,”阿尔伯德回应,“裘达斯在那边,我在他边上,本吉恩就在托坎现在站着的位置——”他朝那个指控他谋杀的人做了个手势,“——就在那——”

话音未落,一道模糊的黑影从托坎边上的门廊里蹿了出来,给了这个不幸的佣兵当胸一击。

托坎发出一声和本吉恩别无二致的惨叫。足有一尺长的弯曲利爪撕裂了他的皮甲和血肉,露出猩红的肋骨和破碎的内脏。托坎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向自己那骇人的伤口——然后扑倒在地,死了。

一只凶兽从建筑的阴影中跳了出来,对着众人嘶嘶低吼。它可以勉强被称为一只猫,但这世上绝对没有哪只猫直立起来有七尺高,还有着没有瞳孔的血红眼睛。它钢针一般的毛皮在灯光下呈现炭黑色。这怪猫发出一声令人血液凝固的吼啸,露出两排猛虎似的的尖牙。

“钳形阵列!”肯特里尔叫道,“钳形阵列!”

队长熟悉的命令让佣兵们克服了恐惧。他们很快各就各位,切断了怪兽的后路。

怪猫一边抽打着带刺的尾巴,一边一步步向众人逼近。它血红的眼睛挨个盯着众人,似乎要将每个人都掂量一番。

“它在干嘛?”

“大概在决定接下来吃谁?”

“队列中禁止交谈!”肯特里尔呵斥道。怪兽的视线从其他人身上移开,盯住了他。杜蒙队长对上了这可怕的凝视,尽管内心里恐惧异常,但仍没有分毫退缩。

最终,这头怪物首先移开了目光。它缓缓地后退了几步,似乎要夺路而逃了。

杜蒙队长可不会让它就这么跑了。他非常清楚,追着猎物到它的老巢简直愚蠢透顶。还有一种更糟的情况,如果他们跟丢了的话,这怪物很可能会再次偷袭他们。“阿尔伯德!欧斯卡!你们和——”

怪猫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咆哮,身体一缩,直向他扑来。

肯特里尔根本来不及反应。利爪唰地从怪物的肉垫中亮了出来,正是这双镰刀一样的利爪将他的两个手下都撕成了碎片。队长知道自己很快就要像那两人一样惨遭横死,但是这怪物太快了,他甚至连一秒钟都争取不了。

这时,一道速度足以和怪兽媲美的黑影在半空中与怪猫撞在了一起。尽管身量不及怪物,但力道之大以至于两者都摔倒在街道上。

这不速之客的肢端闪出一道白光,肯特里尔一开始以为那是它的爪子,但随即看清那是一把匕首——一把象牙匕首。

危急时刻,是扎尔挡在了队长身前。

肯特里尔从未在人类之中得见如此的灵巧与速度。尽管身披肥大的斗篷,死灵法师仍能在怪猫的利爪间闪转腾挪,轻盈得如同是在跳舞。这怪物对着扎尔左抓右咬,但尽数落空。苍白的施法者看准机会,一跃跳上了体型巨大的对手的后背,将手中的匕首猛地刺了进去。

匕首刺入的地方闪过一道翠绿的光芒,尽管扎尔只造成了一个极浅的伤口,怪兽却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它发疯般地挣扎着,终于把死灵法师甩了下来。

肯特里尔果断地冲了上去,他绝不能容忍有人为他而死。他左劈右砍,欧斯卡、裘达斯和另外两人也加入了战团。与此同时,另一个人把死灵法师拖到了安全地带。

怪猫朝着死灵法师挥出一击,但扑了个空。肯特里尔对着狂怒的怪兽发起突刺,将它的注意力又引回了自己身上。

眼看队伍的领袖就要丧生在利爪之下,欧斯卡和裘达斯及时从两侧同时发起了攻击。怪物的脑袋转向裘达斯,后者闪身后跳逃过一劫。而另一边的欧斯卡仍然没有被怪猫发现,他趁此机会刺向怪物缺乏保护的肋侧。

长剑深入怪物的血肉,足有一尺多深。怪猫尖叫一声开始对他发难。欧斯卡赶忙抽回他的剑,想要尽力逃离尖牙利爪的攻击范围。

他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带刺的尾巴狠狠地抽中了始料未及的佣兵,力道不亚于钉锤的全力一击。

随着一声清晰可闻的碎裂声,这比武器毫不逊色的尾巴轻易击碎了欧斯卡的后脑,鲜血和脑浆飞溅到他旁边的两人身上。欧斯卡瞪着一双不瞑的眼睛倒下了,他的剑颓然落在他身旁。

肯特里尔愤怒了。他提着剑直取怪物的咽喉。怪猫转向他,却被另一侧的动作分散了注意力。在众人的全力夹击下,它犹豫了片刻。

这片刻就是杜蒙队长需要的全部。他用尽全身力量将长剑刺入了怪物肌肉虬结的脖颈,深得直没到剑柄。

怪猫连连后退,肯特里尔的剑被它挣得脱手飞出。它的生命正从那道致命伤口流失,疼痛使它发狂搬地对着周围的事物乱抓乱咬。阿尔伯德的脑袋差点被它削了下来,众人急忙退开,希望怪物能死得快些。

但这身负重伤的怪物仍然没有忘记肯特里尔。即使在这种状况下,它的迅捷也是这些人类所望尘莫及的。一眨不眨的红眼睛锁定了肯特里尔,两个猎手狂怒地瞪着对方,而从那双猩红色的眼珠里,队长清晰地看到了死亡的模样。

古斯特及时出手了。野蛮人发出一声比怪猫有过之而无不及的吼啸,从它的后方高高跃起。怪兽试图回身应对这个赤膊的巨人,但古斯特举起双臂护住脖子,同时抓住了肯特里尔的剑柄。怪猫无法转身,拿他毫无办法,古斯特用他惊人的膂力扭转剑刃,进一步撕裂那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终于,这头杀人如麻的野兽倒下了。它还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终是重重地跌了回去。古斯特浑身肌肉绷得仿佛就快断裂,但野蛮人依旧死不松手。那可怕的尾巴凶险地朝他抽打着,却够不到他。

“干掉它!”肯特里尔下令。

包括扎尔在内的其他人一拥而上,这回大家都对那条尾巴长了个心眼。肯特里尔捡起欧斯卡的剑,加入到狂劈乱砍的行列之中。杀死那只怪物实际上只用了一分钟,但感觉上竟有一个钟头那么漫长。

就在肯特里尔怀疑这东西根本杀不死时,怪猫喷出一口气……然后一动不动了。

众人丝毫不敢放松。古斯特松了手,但其他人都举着武器全神警戒,生怕这怪物再度暴起。杜蒙队长又刺了一剑,怪物毫无反应,大家这才相信它已经死了。

“你还好吗?”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这声音简直平静得过分。

肯特里尔转过身,看到死灵法师扎尔站在他面前。这场灾难对死灵法师的身心似乎没有产生分毫触动,他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放在其他时候,这种表现定会使佣兵队长起疑,但扎尔刚刚救了他的命,他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点。

“谢谢你,扎尔大师。若不是你及时出手相救,恐怕我早已身首异处了。”

死灵法师脸上掠过一抹幽灵般的微笑。“叫我扎尔就好。丛林住民深知人须得比野兽反应更快,否则小小年纪就会被吃掉。”

肯特里尔不太确定死灵法师是不是在逗趣,只得礼貌地点点头作为回答。接着他转向队伍中唯一一个全程袖手旁观的人。

“辛!操你妈的,辛!你那些自吹自擂的把戏都上哪儿去了?我以为你们这些维兹耶雷法师无所不能!有三个人死了,你却作壁上观?”

不知为何,这矮个法师总能在看着一个比他高出半身的斗士时盛气凌人。“我在一旁警戒,以防更多这种的怪物出现——你觉得你那点虾兵蟹将能同时应付两个吗?”

“队长,”阿尔伯德插言,“队长,咱们走吧。给多少金子都值不上冒这个险。”

“走?”另一个佣兵吼道,“事到如今,我绝不空手而回!”

“但是你能活着回去。”

肯特里尔扫视着手下。“全都闭嘴!”

“离开可能是最明智的选择。”扎尔建议。

辛朝着死灵法师挥舞着木头法杖。“一派胡言!这座城市里数不清的财富和奇迹,都等着我们!依我看,这只野兽在乌瑞重现之前就住在废墟里,只不过我们一直没碰上它。鉴于没有其他野兽出来帮忙,我敢确定它是独居的。不会再有其他危险了!绝对没有!”

就在这时,音乐声响了起来。

“那是从哪儿来的?”裘达斯嘟哝道。

“四面八方!”他的同伴们回答。

一点不错。音乐声环伺在他们周围,来处难辨。那是一支由笛子独奏的简洁曲调,悲喜参半,百转千回。肯特里尔心中的两种冲动在互搏,一种在催他翩翩起舞,另一种则要他夺路而逃。

乐声中融进了一个男性轻柔的笑声。

肯特里尔右边远远地出现了一个影子……一个人影。

阿尔伯德指向街尾。“队长,那家酒馆里有人!”

“有骑手往这边来了!”另一个佣兵喊道。

“那个老头!他刚才还不在那儿!”

一行人所在的这条刚才还空无一人的街道,此时瞬间挤满了人,有走路的,有骑马的,或者就站在街上原地发呆。他们身着色彩缤纷的宽松衣饰,男女老幼,形貌各异,百态俱全。

问题在于,肯特里尔能透过他们每个人的身体看到后面的建筑……

“把全世界的钱都给我也不干,辛!”队长把佣兵们召集到身边。“所有人,立刻向大门行进!不许掉队,不许逗留,听明白了吗?”

没一个佣兵反对。劫掠一座空城是一回事,被困在一座鬼城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绝不!”维兹耶雷啐道,“我们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他嘴上这么说着,但看到扎尔和佣兵们离开,他还是寸步不离地跟了上去。

肯特里尔想起了死灵法师,便问他:“扎尔!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你怎么看?”

“您的指令是最稳妥的做法,队长。”

“你能对这些鬼魂做点什么吗?”

苍白的死灵法师皱起眉头。“我应该可以施展结界让它们无法近前,但这些鬼魂有点不对劲。不与它们对抗,和平撤出乌瑞是最佳选择。”

扎尔的警告让肯特里尔的担忧有增无减。就连扎尔都觉得乌瑞的鬼魂令人不安,那么他们最好赶紧离开,越快越好。

目前为止,这些鬼魂都安分守己,甚至没有意识到闯入者的存在。笛声依旧奏着乐曲,随着时间渐强,但它也没有对一行人造成任何伤害。

“我看到大门了!”阿尔伯德喊道,“就在——”

他噎住了。佣兵们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一张张脸上血色全无。他们唯一的逃生之路……乌瑞敞开的大门……

已然紧紧地关上了。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但和他们进来时大不一样了。吊桥升了起来,坚实的门闩将大门封得严严实实。祸不单行,城门前已经聚集了一群形容可怖的鬼魂——这暗影王国仅剩的住民。一双双凹陷无神的眼睛全都死死盯着肯特里尔和他的同伴们。

乐音绕梁。他们耳畔回荡着男子的轻笑声。





发表于 2016-11-25 15:18:37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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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缄默者埃德林 于 2016-12-12 11:26 编辑

(稀里糊涂地折腾了四个章节直到第五章结束才开始揭示冲突这种事情只有纳克干得出来,不要看楼主,楼主心也很累)

扎尔举起象牙匕首,同时低声念了几句。匕首骤然发出强光,有那么一会儿,那群半透明的鬼魂似乎退却了。但紧接着它们又无声却坚定地涌了上来,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驱策着一般。

“这本应该管用的,”死灵法师用他那种平静过头的声音说,好像他只是一个面对疑难杂症的医师。“他们不过是鬼魂……至少我认为如此。”

这一大群骇人的幽灵越飘越近。它们并未伸手来抓佣兵们,也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但它们步步近逼,并且数量越来越多。它们眼中除了肯特里尔小队别无他物,目光也空洞无神,只是不断地靠近吓坏了的一群人。

没人想知道一旦它们摸到自己会发生什么。

一名佣兵最先崩溃,向着他们的来路扭头便跑。杜蒙队长骂了一句,但此刻他也无计可施,只得举剑示意,一行人紧随那人之后夺路而逃。

佣兵们朝着乌瑞的腹地逃窜。他们大都执剑在手,但面对这群无肉的幽魂无异于废铁一根。就连扎尔和维兹耶雷也在逃跑,特别是辛,尽管身材五短,年事已高,法师所展现的逃跑速度依旧令人咋舌。而无论他们怎么跑,那群鬼魂都寸步不离地尾随在后。

“下一个路口左拐!”肯特里尔下令。若他记得不错,那条路通向一座卫塔。如果他们能进到塔里,没准就能翻墙出城。队伍中仍有两个人带着绳子,足够他们安全滑到地面。

但他们来到岔路口时,眼前的情景让他们停下了脚步。

更多乌瑞的鬼魂从那条路涌了出来,枯缩的脸上充满了渴望的神情,正和他们身后的那群一模一样。

“前面的这条路也被他们堵住了!”阿尔伯德大喊,惊恐地指着前方。

确实,他们正前方的道路也被幽灵围得水泄不通。肯特里尔朝右边瞥了一眼。只有那条路还没有被鬼魂挤满。右边的岔路成了他们仅存的一线生机。

扎尔在队长身后喃喃道:“我们别无选择。”

队长大手一挥,带头冲向右边。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他们会被更多的鬼魂堵截,但沿途并未遇到任何阻碍。

但所有的岔路都被堵死了。当两个佣兵试图脱离队伍拐进另一条路时,缥缈的幽灵立时就从街边的阴影中显现,魂飞魄散的二人马上逃了回来。奇怪的是,这些新出现的鬼魂也只是像之前的那些一样,对一行人穷追不舍但却并不近前。

死灵法师最先提了出来。“我们是被驱赶着,队长。我们跑的方向正通向他们想要我们去的地方。”

肯特里尔明白他的意思。只要队伍表现出任何一点改变路径的念头,就会有更多沉默可怖的鬼魂出现在他们面前,但从不攻击。准确地说,只要佣兵们按照设计好的路线行进,它们就只是尾随在后。

但这条路的尽头,会有什么等待着他们?

他们跑过一家家装潢大气的店铺,跑过一所所优雅别致的民居。万家灯火闪烁在他们周围,人语马嘶萦绕在他们耳畔,但目力可及之处毫无任何生命迹象。

在他们进行这场绝地大逃亡时,那悠扬的笛声一直在用一成不变的旋律为他们伴奏。看不见的男人间或发出快乐的笑声,仿佛是在嘲笑一行人像羊群一般被赶得晕头转向。

接着疲惫的佣兵们发现前路被一群鬼魂切断了。起初肯特里尔一脸迷惑,但紧接着他发现左侧有一条黑暗的窄巷曲径通幽。队长飞快地评估了一下周围的情况,断定这条小巷是唯一的一条生路。

“那边!”他用剑指向小路,祈祷自己没有犯下大错。

并没有鬼魂出现来截断他们的道路。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挤进了窄巷中。肯特里尔持剑在手,毫不放松,尽管他知道拿剑对付鬼魂是犯蠢,但这么做仍然给了他些许安慰。

“它们还在追我们,队长!”队尾的人报告。

“跟紧我!这事不可能没完没了,总会——”

话音未落,小巷猛然到了尽头。他们眼前是一片巨大而空旷的广场。肯特里尔在巷子口停住步子,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在他们几天前寻宝时还并不存在的地方。

“我们不可能没看到这个……”他喃喃道,“不可能……”

“巨龙在上!”他身后的扎尔倒吸一口气。肯特里尔看到扎尔大张着嘴,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敬畏。某种程度上,死灵法师的反应和眼前的奇景一样令人吃惊。

一座与尼米尔山脉连成一体的高丘耸立在乌瑞城的正中。杜蒙队长早先看到过这座高达数百尺、由纯黑色的石头组成的山,他当时还奇怪乌瑞人为何要将自己的王国环山而建。现在看来,乌瑞人不仅绕着它建了城,还在山体上凿出了一道直通山顶的阶梯。

最摄人眼球的不是这些。一座石砌宫殿雄踞于高丘之上,坚实的宫墙傲然挺立,三座尖塔直指苍穹。这座宫殿俯瞰着整座乌瑞城以及周围的大片地区,它的形貌让肯特里尔想起了故乡那些坚不可摧的城堡,雄伟壮丽中透着狰狞和冷酷。带翅膀的怪兽雕像看守着进入宫殿的必经之路,其下的黑石与山脉的阴影融为一体,整座由大理石砌成的宫殿仿佛笼罩在一层纯白的光晕之中。

肯特里尔眨了眨眼睛,但宫殿周围的光环并没有消失。队长感到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肚腹中翻搅。

“尤里斯·坎恩的宫殿!”扎尔低呼,“但它和他一起消失了啊——”

“尤里斯·坎恩的宫殿?”柯夫·辛推开目瞪口呆的人群挤上前来,一边用法杖把那些比他块头大得多的斗士扫到一边。他走到队伍前面,尽管他本人“地势”低矮,但还是仰头尽力将宫殿打量一番。法师的声音里尽是贪婪之意:“是的……还有比那更好的去处吗?还有什么地方能找到更多?”

肯特里尔忽然想起了那些紧追不舍的幽灵。他回头望了一眼,本指望看到无数的鬼魂从巷子里冒出来,但却发现身后一个鬼影都没有了。

“它们的追猎结束了,”死灵法师警惕地说,“它们已经带我们来到了该来的地方。”

杜蒙队长观察着盘曲而上的阶梯,阶梯顶端那扇紧闭的大门以及城堞顶端那些好似在俯瞰着这些闯入者的石像鬼。“我们要上去吗?”

“目前看来,”扎尔答道,“比起回去找那些鬼魂,上去是个更好的选择。如果我们回头,它们一定会再来,不要怀疑这一点……而且这一次,它们就不仅仅是跟着了。”

“我们当然要上去!”辛啐了一口,用他的法杖指着那座壮美的宫殿。“在那里,尤里斯·坎恩伟大的法术在他的牧师和法师的共同努力下得到了实现!在那里,我们能找到写满了最强法术的典籍——当然还有黄金!”

也就只有这维兹耶雷法师还执着于追寻力量与财富了。肯特里尔和他幸存的队员们当下已经没了半点捞钱发财的想法。他们只想远远地离开这暗影王国,即便那意味着空手而回。

但他们现下别无选择。一群可怕的幽灵带着他们来到了这道石阶前,佣兵队长知道它们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们上去。”他吼道。“看好火把,别让它们熄灭了。”

佣兵们不情不愿地开始攀爬。随着那些鬼魂的消失,肯特里尔还注意到了另一点变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音乐和笑声也消失了。乌瑞又变得一片死寂。

他们爬得很慢,因为脚下的石阶又陡又窄。肯特里尔觉得没几个人能经常往来于宫殿和地面。经年累月,有些梯级已经崩毁,使得这条路更为凶险。火把的光亮无法驱散山脉投下的阴影,更让他们的攀爬艰难异常。肯特里尔觉得黑夜都比这里亮些。我们之前搜寻废墟的时候为什么没觉得有这么黑?他暗忖道。为什么此时与以往如此不同?

他们不断地向上爬,然而这阶梯似乎有看上去的两倍长。爬了大约一千级台阶后,包括肯特里尔在内的大多数人都已经气喘吁吁,于是队长下令休息片刻。就连迫切想要进入宫殿的辛都没有反对。

扎尔看上去比其他人都轻松得多。他在台阶上坐了下来,手又一次放在了腰间的大袋子上。死灵法师双眼微闭,鼻子嗅着空气,仿佛在寻找什么。

肯特里尔一靠近,死灵法师的眼睛立刻睁开了。他把手从口袋上拿开,再次用斗篷遮住了它。“杜蒙队长。”

“能和你说句话吗,扎尔?”

“悉听尊便。”

肯特里尔在死灵法师身边蹲下,开口道,“你显然对这个地方非常了解,甚至比老柯夫·辛知道得还多。要知道他这辈子都在研究这个地方。”

这辈子都在研究它,而这辈子就住在它旁边,队长。”

“有道理,扎尔。你究竟知道多少?当你看到这个——”队长朝着宫殿挥了挥手,“——你显得有些吃惊,但远不及我那么吃惊。这地方之前根本不存在,死灵法师!这座山,它是在这儿没错;但是这座大理石宫殿,绝对没有!”

“我们身处一个连接着天堂的界域,这使您惊讶吗?”

肯特里尔冷哼一声。“作为一座人间天堂,乌瑞未免太过血腥。”

扎尔的左眉毛扬了起来。“您很敏锐,杜蒙队长。您对这个世界的直觉甚至连我都感到惊讶。”

“我再问你一次,死灵法师,对这座宫殿你都知道些什么?”

“和维兹耶雷说的一样——”苍白的年轻人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一向平静的脸上带着某种近乎嫌恶的表情。“——这座宫殿是那个上达天堂的法术施展的地方。即便是数百年后的今天,尤里斯·坎恩的居所不受凡间规律的制约也不足为奇。影响它的力量远非我等凡人可以企及,也非时间所能抹除。”

这些话并不能使肯特里尔满意。他换了一种策略。“我想知道那个口袋里装的什么。”

“我说过的,一件纪念品。”

“你为什么一直带着它?它似乎对你来说非常珍贵。”

扎尔面无表情地起身,朗声问道,“我们是不是该动身了,队长?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爬。”

“他说得对,杜蒙,”辛在下面嘟哝道。“我们在浪费时间。”

扎尔二话不说就又开始向上爬。肯特里尔气得咬牙切齿,但又无计可施,只得点点头示意其他人继续攀爬。队长暗自赌咒,他总有一天会撬开死灵法师的嘴巴——前提是他们先活过眼下的这一劫。

奇怪的是,剩下的路程似乎比之前轻松了很多。伟大而神秘的尤里斯·坎恩的宫殿墙围越来越近,没过多久,众人就来到了高耸的大门前。

“丑陋的怪物,”阿尔伯德咕哝着,眼盯着大门上两只带翅膀的石像鬼。走近观瞧,它们都有着半人半狮的躯干和秃鹫般的头部。它们的脚爪末端生有猛禽的利爪,圆睁的双眼怒视着站在紧闭大门前的众人。

“至圣之人就住在这种地方?”肯特里尔不禁心生疑惑。

“石像鬼常常被视为抵挡地狱侵袭的守护神,”扎尔解释道,“这些雕像显然对来客传达了这样一种信息:唯有良善之人方能进入宫殿。”

“这是不是说我们要在外面等着呢,队长?”队尾有人问道。

“我们要么全都进去,要么一个都别进去。”肯特里尔观察着紧闭的大门。“没准我们压根就进不去。”

作为回应,扎尔走上前去,伸手轻触门扉,大门立时敞开。

“我们进去吗?”他彬彬有礼地询问佣兵们。

队长竭尽全力才抑制住周身泛起的寒意。这道古老的大门打开时没发出半点声响,好像刚刚才上过油似的。

扎尔向前迈了一步,并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他便继续朝庭院深处走去。杜蒙队长受到死灵法师的鼓舞,也跟了进去,然后示意他的人逐一通过。

下一个进来的是阿尔伯德,紧随其后的是裘达斯,接着是其他人。随着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在后面等待的人也便愈发放松下来。有一个人甚至开起了玩笑,说这些石像鬼让他想起了自己的前妻。自从这支队伍进入乌瑞以来的第一次,气氛变得轻松愉快起来。

辛站在队伍最后面,注视着佣兵们鱼贯而入。当最后一个佣兵也跨过那道大门时,他握紧法杖,摆出一副征服者的姿态,昂首阔步地走向大门。

入口上方的石像鬼嘶鸣一声活了过来。

这生有利喙的生物展开双翼,腾空跃起,石头眼珠怒视着维兹耶雷,利爪直取对方胸膛。辛马上后退几步,躲过一击。

石像鬼立刻又恢复了原状,一动不动了。

“这些守卫的确能洞察人心。”扎尔在肯特里尔身后喃喃道。

队长没有理会死灵法师。他走到门边,轮流打量着两只石像鬼。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定会认为这是某人醉酒之后胡编乱造的故事。肯特里尔举起剑,轻轻地敲了敲其中的一个雕像,听到的只有毫无异样的金石相击声。

“让开,杜蒙,”法师暴躁地命令道,“我来对付这些看门狗。”

柯夫·辛用他的法杖指着左边的石像鬼,口中念念有词,另一只手在法杖上方做着手势,让法杖上刻的符文闪烁起不祥的光芒。

扎尔来到肯特里尔身边。“那样可能不太明智,杜蒙队长。”

佣兵队长不得不赞同死灵法师的看法。“别那么做,辛。你只会越搞越糟!”

“你先前不是还要我用魔法支援你们吗?”维兹耶雷反唇相讥,“这些野兽根本拦不住我!”

肯特里尔纵身跳到辛和大门之间。维兹耶雷退了一步,但并没有放低法杖。

“站在我旁边,”队长命令,“靠近我,这样或许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你想干什么?”

“照我说的做,辛!”

肯特里尔转身走回大门,这时扎尔迎了上来。“如果您坚持要这么做,就需要有其他人盯着另一个石像鬼。”他坚定地举起象牙匕首。“我来帮你。”

“我才不需要任何——”干瘪的法师叫嚷起来。

“闭嘴,辛!”不管他的雇主是不是法师,杜蒙队长都受够了。扎尔能通过这道门而辛不行,队长觉得两人高下立判。

身材高大的两人中间夹着一个矮个子,三人向着大门缓缓移动。石像鬼仍然一动不动,好像从未活转过来一般。

肯特里尔一只脚跨过门槛,微微松了口气。他的办法看来奏效了:法师躲在两个高个子中间,这样似乎能够骗过守卫的眼睛。

“再走一两步——”

辛的长袍一碰到的门槛,肯特里尔面前的石像鬼立刻活了过来。它鼓动着双翼,可怖的眼睛喷射着怒火,张开的大嘴中发出一声狂野刺耳的尖啸。

他身后传来一声相似的吼叫,说明扎尔那一边的石像鬼也同样活了过来。

怪兽的利喙向着佣兵啄来,这一击从他身体左侧擦了过去。队长一剑重重地砍在它的石头颈子上,虽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石像鬼好歹退了回去。肯特里尔听到死灵法师在用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念着什么,接着眼角划过的一道闪光令他分了神。

石像鬼趁他心不在焉再度发起了攻击,试图绕过佣兵队长。它的目标是辛!肯特里尔恍然大悟。它并不想与我交战!它只想抓住他!

令人胆寒的利爪扫过他的肩头,向着矮个子法师抓去。维兹耶雷用法杖敲打着它,击中之处火花四溅。

“辛!”肯特里尔大喊,“你的机会来了!跳——”

就在这时,笛声又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肯特里尔把没喊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想弄清楚这死灰复燃的诡异旋律究竟意欲何为。

这音乐对石像鬼产生了惊人的效果。佣兵队长面前的那只僵在了半空中,然后抬眼望向天空。它嘶叫一声,接着瞬间回到了众人第一次看到它的位置上。肯特里尔注视着所有生命特征飞速地从守卫身上退去,它又变回了一尊无生命的雕像。

“难以置信……”他听到扎尔说。肯特里尔转过身,看到死灵法师的对手也回归了原位。

毫无疑问,是音乐声救了他们一命。队长可不打算浪费他们的好运气。“快走,辛!”

维兹耶雷无需催促。他一只脚早已跨进这座古老宫殿的内庭。当肯特里尔和扎尔跟上来时,他已经在里面等着他们了。

神秘的笛子仍在奏着音乐……

“它是从里面传来的,”维兹耶雷断言,进去一探究竟的渴望溢于言表。“跟我来!”

扎尔近旁传来一声嗤笑。“我说啊,这么着急着去一个明显不欢迎他的地方,实在是勇气可嘉!”

肯特里尔瞥了死灵法师一眼,但扎尔看样子刚刚并没有说过话,队长也觉得那不像是他的声音。它听起来也不像是肯特里尔的任何一个手下。

不过似乎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那个声音。阿尔伯德和其他人正等候着他的指令。辛已经把队伍落下了一大截,出于某种原因,肯特里尔并不想让维兹耶雷跑得太远。他头脑的某个角落告诉他,他应该看紧那身材奇矮却自视甚高的法师。宫殿的主人在门口放上两尊石像鬼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它们只对辛有反应,却允许处处不受待见的扎尔通行无阻。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众人循声而行,来到了宫殿的入口——一座高耸的青铜拱门,其上雕刻着执剑的天使。诡异的是,尽管其他东西都保存完好,这扇门上的浮雕却损毁严重,锈迹斑斑。

柯夫·辛用法杖末端推了推门扉。像宫殿的前门一样,它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维兹耶雷大步走了进去,神气活现得好似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三层楼高的大理石柱环绕着一间富丽堂皇的大厅,一顶插着上千支蜡烛的巨型吊灯照亮了眼前的奇景。地板上嵌满了精巧绝伦的珍禽异兽图案,有龙,还有奇美拉——肯特里尔认为这与一个天堂国度格格不入。两侧的廊柱间悬挂着身着华服的人物肖像,无疑是乌瑞的历代统治者。

走廊尽头,等待着他们的是另一道门。一行人走过那一排列王画像,早已死去的画中人似乎都在用不瞑的眼睛盯着他们。他们在门前停住脚步,此时大家都听出来笛声是从里面传来的。这扇门上同样雕刻着执剑的天使,也同样面目全非。辛碰了碰那扇门,但这一回,门没有向他敞开。扎尔也上前尝试,结果并无不同。

肯特里尔走到两个法师旁边。“或许它锁上了——”

他向损毁的天使图像伸出手,就在这时,门突然打开了。一股冷风从门后的暗室中涌出,三人都后退了一步。

起初他们什么也看不见,但幽幽的笛声将他们的目光引向殿堂深处,他们勉强看到那里有一星昏暗的灯火在闪烁……它旁边的高背椅上,坐着一位身穿白袍的老者。

老者身体前倾,似乎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到来。肯特里尔的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到老人身前的地板上坐着一个戴兜帽的人影,唇边举着一杆长笛。

“更多的鬼魂……”阿尔伯德喃喃道。

虽然佣兵只是悄声细语,但屋子里的两个人却反应激烈,就好像吊灯从屋顶上掉下来摔了个粉碎。戴兜帽的人停止了演奏,站起身来,以一个优雅的转身遁入了黑暗之中。穿长袍的长者抬起头来,令所有人惊讶的是,他向他们问好,好像一直以来都在等待他们的来临。

“你们终于来了,朋友们,”他声音轻柔,其中却蕴藏的力量却足以匹敌千军万马。

维兹耶雷可不想在出场上逊人一头,便将手中的法杖往地上一戳,大声宣布:“吾乃柯夫·辛!法环之核心,巫首之臂膀,魔法之主——”

“我知道你是谁,”长者肃穆地回应道。他看着肯特里尔和其他人,虽然他们中间隔着相当的距离,队长却感觉他就站在自己面前,让自己的任何心绪都无处藏匿。“我知道你们所有人,我的朋友们。”

扎尔推开维兹耶雷走上前来。死灵法师脸上的表情激动异常,这让他周围包括肯特里尔在内的人都吃了一惊。所有人都认为这个死灵法师在情绪控制方面已经登峰造极,就连面对一个虚无缥缈的幽灵国度都能波澜不惊。但此刻他热切甚至超过了他初见这座宫殿的时候。

“我是否可以斗胆认为,尊贵的阁下,我是否可以认为我也认识您呢?”

白衣长者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撑在一边的椅子扶手上,手掌托着下巴。“那么,我是谁呢?”

“您莫不是伟大的尤里斯·坎恩?”

宫殿的主人皱了皱眉。“是的……是的,我就是尤里斯·坎恩。”

“圣人保佑!”一个佣兵悄声道。

“又一个幽灵!”另一个人说。

肯特里尔一挥手让佣兵们住了嘴。他望向辛寻求佐证,虽然法师并没有直接回答,但维兹耶雷脸上贪婪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他们竟然找到了尤里斯·坎恩,至圣之国的指引之光……他本该像那些驱赶他们至此的鬼魂一样死透了才对。

驱赶他们?

“是他干的,”肯特里尔对其他人说,朝着国王的座椅前进了几步。“他让那些鬼魂把我们逼到了这里。他堵住了我们的每一条退路,强迫我们来到此地。”

令他惊讶的是,乌瑞之主并未像他预料的那般矢口否认。相反,尤里斯·坎恩不失尊贵地从他的座椅上静静地站了起来,双手交叠藏在宽大的袍袖里,悔过一般地垂下头。“是的,这是我的错。是我令他们迫使你们前来的……但那是因为我无法离开这里,去亲自见你们。”

“你胡说八道——”杜蒙队长说了一半噎住了。就在他说话间,坎恩弯腰提起长袍下摆,露出了自己的双脚。

或者说,应该是脚的部分。

自脚踝开始,乌瑞之主的脚与他身下的椅子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了一起,竟无法分辨哪里是血肉,哪里是木材。

尤里斯·坎恩放下长袍,以最诚恳的语气说道:“我希望你们能原谅我。”

就连辛也对这景象倍感震惊。“但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将如何到达天堂?传说指出——”

“传说包罗万象,”扎尔打断了他,“但大都不可采信。”

“而关于我们的传说,最为荒谬。”他们左侧的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语。

尤里斯·坎恩向着那黑暗伸出手,对藏身其中的人面露微笑。“也并非那么不堪。出来吧,现在安全了。”

自阴影之中,那位笛手款款走出。藏身于兜帽之下的是一位貌美绝伦的年轻女人,肤若凝脂,眸如珠玉,无论是老人身畔的明灯,还是佣兵们手中的火把,在那双翠绿的明眸之前都黯然失色。她瀑布般的红发比肯特里尔家乡的姑娘更为美丽耀眼,她的东方特征更让队长确信,她是一位生长于斯的天仙。

“朋友们……这是我的女儿,阿坦娜。”

阿坦娜。自那一刻起,这个名字就深深地刻在了佣兵队长的心里。阿坦娜,肯特里尔·杜蒙队长毕生所见最美的女人;阿坦娜,凡人中的天使,尘世间的圣灵……

阿坦娜……她正是胸针上所绘的那位绝代佳人。






发表于 2016-12-3 12:59:28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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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场背叛,”尤里斯·坎恩对大家讲述道,而阿坦娜婀娜的身姿在众人之间穿行,给他们每个人递上斟满的酒杯。“来自于我们最信任的人的背叛。”

“格雷古斯·马茨。”阿坦娜说着,在肯特里尔身边的地板上坐了下来。她与队长目光相遇,有那么一瞬间,一道光芒似乎在那双翠绿的杏眼中闪现,但很快就因眼下沉重的话题而熄灭了。“格雷古斯·马茨……我父亲曾称他为‘至亲之亲’。”

“他是我的左手,而好牧师托比欧是我的右手。”白发国王靠在椅背上,将自己的酒杯捧在掌心。“我给了他们将我辉煌的视像化为现实的殊荣。我给了他们引领我们上达天堂的神圣使命。”

两个法师和佣兵们在被囚禁的国王座前席地而坐,美丽端庄的阿坦娜给他们每个人都端上了蔬果与美酒。在经历了那么多的流血和恐惧之后,整支队伍都对坎恩国王的盛情感激万分。有太多的问题需要解答,太多的疑团需要解开,而谁能比这神圣王国的统治者本人回答得更好呢?

尤里斯·坎恩生得一副完美领袖的样貌。他站起来几乎有肯特里尔那样高大强壮。对于一位年事已高的长者来说,他的外貌和性格都充满了活力,见不到一点老弱的迹象。他的五官多少显露出了他所经历的世事沧桑,他坚实的下巴、高耸的鼻梁和锐利的绿眸都让他看起来像是一位精明强干的君王。他的满头银丝非但没有让他显得老迈,反而愈加彰显了年龄带给他的智慧。

肯特里尔仔细思量着这位东道主的言语,对着自己的酒杯皱起了眉头。“但传说马茨因为意外被丢了下来,并且他耗费多年去与你们重聚……”

尤里斯·坎恩叹了口气。“传说更多的是虚构而非事实,我的朋友。”

“所以你们并没有到达天堂?”辛问道,手里的酒已经有大半杯下肚。“法术失败了?”

在队长看来,比起乌瑞人民的不幸遭遇,维兹耶雷显然更关心那个法术的细节。

“没有。我们被困在了一个边缘界域,一个现实位面与天堂之间的虚无通道中,在这里,就连时间都停滞了……而这全都是因为一个人恶念。”

“格雷古斯·马茨。”阿坦娜重复。她的头哀伤地垂了下来。

杜蒙队长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让他想要尽力安慰她,但他终是控制住了自己。“他做了什么?”

“当法术就要施放完成的时候,”慈父般的君王解释道,“托比欧意识到咒语出了问题。那些咒语的意思被颠倒了,它非但不能使我们到达天堂,反而会将我们全部送入地狱!”

肯特里尔望向扎尔,死灵法师也像每个人一样全神贯注地听着坎恩讲述。他对肯特里尔点点头。“在任何形式的咒法中,对任何一个词义最细微的歪曲都可能会颠覆整个法术的效果。一个治疗法术可以被用来造成更大的伤害,甚至致死。”

“格雷古斯可不仅仅是想杀死我们,”尤里斯·坎恩轻声道,“他是想让我们的灵魂陷入永罚……而且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队长脑中浮现出身边的这位女子落入迪亚波罗魔爪的图景,不禁打了个寒颤。假若他能办得到,他真想把格雷古斯·马茨千刀万剐。

“若不是托比欧和我父亲,他就已经成功了。”阿坦娜补充说。在杜蒙队长的注视下,她微微有些脸红。

“我们试图重新诵读已经施行的咒语,修正之前被篡改的部分,于是就像现在这样,我们被困在了天堂与地狱之间永恒的虚无之中。”

柯夫·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应该在此地重新施放那个法术!这事就连一队训练有素的维兹耶雷法师都能办到,更何况——”

“此事并非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我的朋友,因为参与那个法术的所有法师和牧师无一生还。”一道冰冷的阴影爬上乌瑞统治者那张一向和善的面庞。“格雷古斯精心策划了这一切。有一行被篡改的咒语吸干了所有施术者的生命力,仅有我和托比欧凭借高人一筹的学识和力量逃过一劫,但也因此而虚弱不堪。更为可怕的是,没有其他人的协助,我们永远无法重新施放那个法术。”

尽管结果无法挽回,但尤里斯·坎恩和首席牧师在格雷古斯·马茨自认为胜利的时刻将他从乌瑞放逐了出去。托比欧在那场战斗中牺牲,不过他们成功地阻止了那恶毒的法师的邪恶计划,使乌瑞免于堕入地狱的命运。

自此,整个王国和它的人民便漂浮于永无之中,直到某一刻,外面的世界突然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笼罩在尼米尔山深暗的阴影之中的世界。

“每一个生长于斯的人都立时认出了尼米尔山和它投在我们王国之上的伟岸阴影。我们都以为,我们的诅咒忽然之间解除了。我的子民激动异常,有二十多人当即冲出了大门。他们被困了那么久,只想再次感受人间的阳光与微风……”坎恩靠在椅背上,悲痛使他的脸上血色全无,几乎比死灵法师还要苍白。“等待他们的却是最为惨烈的死亡。”

那些跑到阳光下的人无一例外全部惨遭厄运。他们一触到那温暖的光线,血肉便开始燃烧。那些不幸的乌瑞居民仿佛山巅的寒冰被投入铁匠的锻炉一般,在阳光下融化成一滩滩水迹,随后被风蒸发殆尽,萦绕不去的仅有他们临终的哀号。一些人挣扎着回到暗影的庇护之中,但他们所触碰到的一缕阳光仍然烧灼着他们的身心,如此一来反而使他们的痛苦变本加厉。最后,没有出城的人们只得杀死这些尖叫的不幸者以终结他们的痛苦。

阿坦娜倒满了肯特里尔的杯中的酒,向他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可与此同时,晶莹的泪珠也顺着她秀美的脸颊滑落下来。她捧起自己原封未动的酒杯,替她的父亲讲完了这个震撼人心的故事。“我们都不曾想到,格雷古斯·马茨竟是这样一个怪物。那条毒蛇将我们逐出了生者的世界,我们开始担忧,害怕一旦暗影退去,我们就都将在阳光下灰飞烟灭。”

到了第二天清晨,太阳刚刚露出地平线的时候,奇迹又出现了——他们并没有惨遭横死,反倒是整个世界开始暗淡消失。

乌瑞和它的人民又一次回到了永无的边缘位面。

尽管震惊不已,所有人都认为比起痛苦惨死,被放逐在虚空之中算是个更好的境地——直到他们能够寻着解决之法。所有人都指望着他们圣明的领袖尤里斯·坎恩,确信国王会带领他们找到一条通向自由的道路。许多人甚至认为,他们能从灼热的阳光下死里逃生,说明天堂仍然在眷顾着他们。无论如何,乌瑞要么继续通向天堂的旅程,要么安然回到尘世。他们绝不会永远被囚禁在这里,或者成为地狱的爪牙。

“经过漫长的研究,”阿坦娜的父亲向众人宣布,“我确信,的确有一种办法能够将我们安全地固定在现实位面。即使我们成功进入了天堂,也总有一天要回归这个世界。”他朝一旁的年轻红发女子露出慈爱的微笑,“在我的才貌双全的宝贝女儿的帮助下,我日以继夜地工作,终于创造出了两颗举世无双的魔法宝石。”

尤里斯·坎恩将手中的酒杯递给阿坦娜,用一根手指在宾客们眼前画出一道火焰之环。在闪耀的光环正中,两幅图像交替出现,一幅是一颗有如阳光下的冰晶般夺目的纯白色水晶,另一幅则是它深黑色的孪生兄弟。肯特里尔和他的手下从未见过如此完美的两颗宝石,它们的光华令他们既惊叹又嫉妒。

“光之钥,”坎恩如此介绍白色的那颗,“和影之钥。”他又把图像切换到黑色的那颗。“一枚安放在尼米尔高耸的山巅,以沐浴第一缕晨光,另一枚则安放于乌瑞最深的地底。两者合力,它们将能够长期维持笼罩着我们的阴影,使我们能够在人间寻求我们的最终救赎。”

尤里斯·坎恩预测到乌瑞即将再度现世,他便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十名勇士主动请缨去完成这项伟大而艰巨的任务。五名深入地底,去那深暗之处寻找暗影之源,而另外的五名则攀上尼米尔山巅,去将另一颗宝石安放在最合适的位置。此外,他们还携带了特制的遮蔽,以使自己免受阳光的威胁。两队人肩负着全城人民的厚望出发了。在这一天,他们无尽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回应。

不幸的是,格雷古斯·马茨就在这时归来了。

这邪恶的法师很可能是探知到了这些被他背叛的人们将要回归。当乌瑞在暗影之中现身,他已经站在它的边界整装待发了。他发现了居民拯救乌瑞的企图,便尾随在登山的五人之后,用魔法召唤出一道闪电击碎了整个山顶,将五个人全数杀害。

破坏了整个计划之后,格雷古斯·马茨潜入旧主的宫殿,给坎恩来个出其不意。

“他出手的时候,我几乎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当我起身想要对抗他时,我发现我已经与这把椅子融为一体,与整个宫殿融为了一体。‘我就让你坐在这儿,永远回味你的失败吧,陛下,’那头肮脏的野兽嘲笑道,‘现在,我要去摧毁另一颗宝石,你和你心爱的王国永远别想再重见天日了。’”

穿长袍的长者伸手捋了捋自己的银发,一颗泪珠从他眼中溢出。“我的朋友们,你们可知道,我喜爱格雷古斯就像爱我自己的亲生骨肉。我甚至一度想过——”他朝阿坦娜望了一眼,后者脸上泛起红晕。在她身旁,肯特里尔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妒忌。“但那都是过去式了。他竟然意欲把我幽囚在此,而他则下手去摧毁整个国家的最后希望。”

但格雷古斯·马茨还是低估了他的旧主。虚弱,是的;动弹不得,一点儿不错。然而坎恩有格雷古斯·马茨所没有的力量——他拥有整个王国的人民和他们的爱。坎恩从整个乌瑞汲取力量,朝着一脸嘲笑的格雷古斯·马茨掷去,这一击不单单有国王自己的力量,还包含着千千万万乌瑞人民的力量。

“我承认,”疲倦的国王轻声说道,因为回忆和悲痛闭起了双眼。“我那一击满含着愤怒,满含着憎恨和杀戮的恶念……但我这样做的时候,心中充满了决心。格雷古斯毫无机会。”

那叛徒登时化为飞灰,尸骨无存,临死前诅咒着这座神眷之城。尽管恶人付出了代价,但他却成功地将尤里斯·坎恩和他挚爱的王国永远放逐了。缺少了尼米尔山顶的那颗水晶,乌瑞无法在人间长久留存。次日破晓,整个城市又回到了虚空之中,而这一次,希望全无。

“我无法再造那些水晶,”坎恩告诉众人,“我没法再获得某些必需的原料了。更糟的是,我被困在这间殿堂中不得脱身,只得依靠我心爱的女儿悉心照料。”

即使身处困境,尤里斯·坎恩仍未放弃。他命人将所有能找到的书籍、卷轴和法器全部搬到他面前。他日以继夜、坚持不懈地研究,尝试了一个又一个法术,希望在乌瑞再度现世时能够寻得救助。当那些时刻少有地到来时,他用占卜石努力地寻找附近任何可能的援手。

靠着这种办法,这一次,他探知到了肯特里尔·杜蒙一行的到来。令他惊喜的是,这些人并非在周围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已经大胆地深入了乌瑞的城垣。

“你们无法想象我是怎样地欣喜若狂!勇敢的冒险者,就在我的王国中心!我知道这次机会千载难逢,你们也许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我必须带你们来到我面前!”

肯特里尔回想起身后穷追不舍的鬼魂大军。“您大可以换一种更委婉的方式……”

“我父亲已经尽力而为了,队长,”阿坦娜歉然道,“他没法去找你们,只能出此下策。”

“那些幽灵是您的子民?”扎尔问,但他的语气表明他并不要求回答。“他们看上去和死人别无二致……却并非死者。”

乌瑞之主沉重地点点头。“长年被困在天堂与凡界之间让我们付出了代价。我们不再是生者,也没有死去。拜这座宫殿的防护魔法所赐,我,阿坦娜,还有那些在宫殿里当差的人受得影响更小,但若无人相助,长此以往,我们也终将会变成那般模样。”

“而你们来了。”肯特里尔身侧的红发佳人喃喃道,一双碧眼期盼地望着他。

“但我们要怎么帮你们?”佣兵队长含混地问。

她的笑容让他的心仿佛整个浸在蜜糖里。“你可以帮我们将光之钥放回正确的位置。”

“放回去?”柯夫·辛叫道,“但你刚才说它被毁了!”

坎恩对维兹耶雷礼貌地点点头。“我们那时确实如此认为。格雷古斯也是这样认为的。但后来,当我在周围寻找帮助时,我发现光之钥并没有和山峰一样被打碎,只是被爆炸的力量抛到了另一侧山底。”

矮个子法师揉了揉自己的尖下巴。“那你们竟没有去取?夜晚一切都笼罩在阴影中,无疑是安全的——”

“但不是尼米尔山的阴影。我们第一次重回人间的那晚,就在白天那批人在阳光下丧生之后,我派出了一小队人外出探查。在夜幕的庇护中,我认为这个任务应该不在话下。我只想要搞清周围发生了什么,看看附近是否有聚落能够帮助我们。”他呲出了牙齿。“他们走出尼米尔山阴影的那一刻,就遭到了与白天那些人相同的命运。”

阿坦娜将一只纤手放在肯特里尔的手上,眼中满是恳求的神色。“我们彻彻底底地被困住了,队长。我们的世界止步于乌瑞的城垣。只要我踏出一步,我的血肉就会消融,我的骨骼也将化为灰烬。”

肯特里尔怎能忍心看到眼前的女子香消玉殒?他握住她的手,不再犹豫,一边转向尤里斯·坎恩问道:“我们该怎么拿到水晶?时间来得及吗?”

希望之光照亮了长者的面庞。“你们肯为我们做这件事?你们会帮助我们?以国王的身份,我承诺每个帮助我们的人都将获得最高奖赏!”

裘达斯正喝着酒,听到这话差点呛到。佣兵们的积极性马上被调动起来了。这项任务固然艰巨,但回报足够诱人。所有的佣兵都开始毛遂自荐,只剩下两个法师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我们不用全去,”肯特里尔告诉他们。“古斯特,你肯定要来。裘达斯,你擅长攀爬,你也来。布雷克,奥利弗,你们俩跟我们一起去。阿尔伯德,你负责其他留下来的人。”

被分配留下的人开始抱怨,但坎恩一句话就让他们满足地闭上了嘴,“倘若你们完成了这项奇迹,我保证人人有赏。”

肯特里尔又向国王确认了一下时间因素以及宝石坠落的地点。对于第一个问题,尤里斯·坎恩向他们保证,只要他们在一个小时之内出发,那么时间完全充足。乌瑞人数个世纪前在山间凿出的一条小路也可以帮他们节省时间。

对于第二个问题,乌瑞之主让他的女儿取来了一个盒子。坎恩从那银光闪闪的盒子中取出一枚刻有符文的璀璨夺目的小宝石交给了队长。

“这是制造光之钥所剩下来的一点边角,它与光之钥紧密相连。拿着它,上面的符文会为你们指引方向。”

“现在出发吧,英雄们,”阿坦娜说,又碰了碰肯特里尔的手。“我会祝福你们。”

扎尔站了起来。“杜蒙队长,我和你们一起去。我的法术可能会派上用场,而且,我熟悉这片地区。我相信这能为您节省不少时间。”

“明智的决定,”尤里斯·坎恩同意道,“我为此而心怀感激。”

“如果他去的话,就用不着我陪你们去山顶吹冷风了吧,”辛冷冷地说,“我更倾向于在这儿等着。”

这个决定也得到了宫殿主人的首肯。“你留在这里对我大有助益,辛大师。有了你的帮助,我或许能解除格雷古斯对我施下的邪恶魔法。你在此驻留期间,我宫中所有的书籍、卷轴和魔法器物全部供你使用,倘若你帮我重获自由,它们就归你所有了。”

如果说金子让佣兵们热情高涨的话,如此丰厚的魔法宝藏则对维兹耶雷产生了相同的效果。“您真是——真是无比慷慨,坎恩陛下。”

“我愿意付出一切,只求能终结这个梦魇,”长者回应道,将目光转向杜蒙队长。“不是吗,阿坦娜?”

“一切。”她赞同道,同样注视着肯特里尔,眼中充满了希冀。




小小的宝石在手心闪耀,肯特里尔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看了一眼之后,佣兵队长赶紧捏紧拳头,生怕把它弄丢了。他把它放在他藏胸针的小袋子里。他并未告诉阿坦娜关于胸针的事,但他暗自发誓,一旦光之钥回归原位,他就将胸针物归原主。

尤里斯·坎恩给了他们明确的指示,告诉他们在找到魔法宝石之后应该怎么做。他们不仅要确保它不会被大风刮走,还要让它能够接触到黎明的第一缕阳光。肯特里尔将这一切都熟记于心,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保证不让乌瑞——还有阿坦娜——从他的生命中消失。

六个人沿着盘山小路艰难地攀爬。尽管那条小路修得很好,但时间的磨蚀仍然使它艰险异常。他们不止一次地被迫跳过裂隙或是攀爬陡壁。有一回奥利弗差点失足跌落,好在古斯特和裘达斯及时把他拉了回来。

令佣兵们惊讶的是,扎尔的确是个出色的向导。死灵法师说自己对这片地区非常熟悉,而他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所言非虚。死灵法师确实没有亲身登上过尼米尔峰顶,但他似乎对山体的走向有着异常准确的直觉。

肯特里尔手里擎着火把,跟在扎尔后面。寒风吹得死灵法师的斗篷高高飘起,肯特里尔趁此机会好好观察了一番他腰间的那个大袋子。袋子里的神秘物件仍然使队长心神不宁,而且他有一种感觉,就是那口袋也在回瞪着他。这念头简直滑稽至极,然而肯特里尔就是摆脱不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

“前面有一处凸岩,我们必须得爬过去。”扎尔告知他们。

“古斯特。”队长一声令下,披斗篷的壮实佣兵便以他惊人的膂力抛出绳索,套在岩壁的凸起处。在肯特里尔的帮助下,两人固定好了绳子,众人便一个接一个地爬了上来。

大家都上来之后,肯特里尔停下脚步,又查看了一下那枚为他们指引方向的小宝石。这一回,它发出耀眼无比的光芒,表明光之钥已经触手可及。

“一定就在附近,”他喃喃道。

“是的,我们很走运,”苍白的死灵法师回答,“尤里斯·坎恩认为它坠落到很远的地方去了,实际上却近得多。”

“你估计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扎尔抬头望向夜空。他们花费了数个小时才来到这里,尼米尔山的影子已经和夜色融为一体。“如果我们能很快找到钥石,时间应该刚刚够。山的这一侧没有朝向乌瑞的那一边那么险峻,爬起来会容易些。”

他们在肯特里尔手里那颗小水晶的指引下继续行进。夜色清寒,一行人都裹紧了斗篷才不至于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几分钟后,他们来到了那颗传奇宝石的陨落之处。

格雷古斯·马茨的破坏性魔咒震落的泥土的和碎石把它盖得严严实实。肯特里尔手中的宝石告诉他,钥石就在此处。队长原地转了几个圈,踢开松动的碎石,下面露出一线闪光的轮廓来。

尽管附近仅有他们的火把发出的一点可怜的光亮,光之钥却在其中闪耀出夺目的光芒,宛如夜空中的一颗亮星。扎尔弯腰把宝石挖了出来,它的大小正好让死灵法师捧在掌心,完美的形状让所有人都为之惊叹。

“这玩意儿是个宝贝,”大胡子布雷克咕哝道,“你觉得它能值多少,队长?”

“你即将从乌瑞获得的奖赏比你把它偷出去卖掉能得的那点钱多十倍。”肯特里尔训斥道,怒视着财迷心窍的佣兵。背叛阿坦娜的想法让他火冒三丈。

扎尔很快充当了和事佬。“没有人打算偷走它,队长。我们得快点,天就快要亮了。”

死灵法师带着钥石,一行人开始爬最后一段山路。古斯特坚持在前面为大家探路,并且在每个人荡过深涧时充当配重。肯特里尔觉得这一路可以算得是相当轻松,他老家的那些山都比尼米尔山更为险峻。若不是乌瑞人被诅咒困在尼米尔的阴影之中,他们肯定早就自救成功了。

他们终于接近了山顶。小队在一处宽阔的岩架顶上停了下来,扎尔把光之钥递到肯特里尔手中。

“我有个问题,队长。”

“说,裘达斯。”

“万一我们没能及时把这个东西放好,我们队伍里的其他人会怎么样?他们会和乌瑞一起消失吗?”

肯特里尔望向扎尔,后者耸耸肩。“我们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短暂的探查之后,杜蒙队长和死灵法师就放置宝石的最佳地点达成了共识。不幸的是,要到达那里,需要在险峻的陡壁上攀爬三百多尺。尽管这个高度对于尼米尔山来说微不足道,但根据坎恩的计算,两人都认为放置地点非那里莫属。

“我一个人上去,”肯特里尔对大家说。

古斯特可不会让他这么干。野蛮人一路上一语未发,但肯特里尔的这句话却引发了他的抗议。“你需要后应。我跟你一起上去,我们俩在腰上系一条绳子,万一你掉下来,我就接住你。”

肯特里尔知道古斯特是对的,便没有争辩。事实上,知道古斯特在他身后会让他更有安全感。他们曾一同经历了数场严酷的考验,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并肩作战、互施援手。如果说有哪个人令队长绝对信任,那么这个人就是古斯特。

肯特里尔咬紧牙关,开始攀爬。阻挡他们胜利的最后一段挣扎比前面所有跋涉都更为艰难。队长感觉寒风比之前猛烈了百倍,陡峭的山壁上也难以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肯特里尔不由心生恐惧,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坠入深渊粉身碎骨,便拼命地向上爬,一边祈祷自己能够在运气用光之前到达山顶。

古斯特似乎在所有事情上都游刃有余,他比队长爬得还要快。肯特里尔想象着古斯特的大手稳稳地抓在岩壁上。看起来让古斯特自己上去会更好些,但那样的话,队长就要抗议了。

肯特里尔的手指终于攀上的峭壁的边缘。冰让他的手不断打滑,他花了一番功夫才稳住身形。抓稳之后,他没费多大力气便登上了峰顶。肯特里尔环顾四周,此地大概容得四人站立,毫无疑问能够第一时间接收到清晨的阳光。

古斯特在他后面上来了,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山羊。野蛮人乱蓬蓬的头发被吹得东倒西歪,他咧开嘴对肯特里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杜蒙队长从腰包里取出钥石,四下查看了一番。他可不希望光之钥在他们离开后就从山顶上掉下来。

“那里怎么样?”古斯特建议道。

“那里”指的是一块凸起的地方,形状像一只翻倒的碗。它的凹陷刚好朝向东方,但对于钥石来说有点偏小。

肯特里尔取出匕首,对着那处凹陷又挖又凿。他只要把里面的冻土挖出一部分就行了。然后他就可以把钥石放进去,跟这个冷死人的鬼地方说再见。

他花了好大劲才把匕首插入结冰的地面。土壤被冻得坚如磐石,挖掘速度并不理想。

匕首的尖端突然刮到了一个白色的东西。肯特里尔掘开它周围的土层,想把这个障碍物挖出来——

接着他骂了一句。那东西竟是一块尸骨。

肯特里尔认为这一定是当年被格雷古斯·马茨杀害的五位勇士之一的遗骸。肯特里尔左挖右撬,就是没法把它取出来,山顶上又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来放置钥石。真是可恶,这邪恶的法师即使死了仍在阻挠乌瑞重获自由。

“我来试试。”古斯特抽出自己的匕首,接替了肯特里尔的位置。野蛮人的匕首对于寻常人来说几乎相当于一把短剑了,再加上他惊人的力量,他挖得比队长快多了。

终于,这块看上去像是前臂的骨头有足够多的部分暴露出来。古斯特用大手握住它开始向外拔。大汉使出浑身解数,脖子上青筋暴起,在他的大力拉扯下,骨头周围的冻土甚至出现了裂缝……

骨头突然松脱了。

古斯特惊讶地大喊一声,仰面跌倒在山顶的冰面上。

他向着那万丈深渊滑去。

说时迟那时快,肯特里尔飞速将手中的钥石插进凹洞,接着一手抓住那块凸起的岩石,用上整个身体的力量死死抱住了它。他的另一只手则抓住了腰间连着古斯特的绳子,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上拉。

古斯特的头和上身已经滑到了悬崖外面。当绳子绷紧的时候,他在绳子的牵引下转了个圈,腿被甩了下去,但手却有机会去寻找岩壁上可以抓握之处。

肯特里尔喘着粗气,在古斯特不可小觑的体重的拉扯下,他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抓着石头的手臂酸痛不已,但他仍是使尽浑身解数,死不松手。

古斯特第一下抓了个空,若不是队长在上面死命拉住,他就已经坠落悬崖了。

他第二次终于抓紧了岩壁上的一块石头。古斯特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安全地带。这惊险的经历令野蛮人少有地气喘吁吁。

“钥石。”他朝着肯特里尔喊道。

“已经放好了。”除非再来一个邪恶巫师炸飞剩余的山顶,肯特里尔确定钥石在这里安若磐石。尤里斯·坎恩告诉过他们,即便在风雪天气,钥石一样能发挥功效。

光之钥闪烁了一下,仿佛忽然之间活了过来。肯特里尔一开始以为是宝石本身的魔法使然,但紧接着他意识到不仅仅是宝石,他周围的一切都亮了起来。

他扭过头望向东方。

他们放好钥石的时间刚刚好。

天将破晓。

钥石似乎吸收了周围的每一缕光线,发出足以媲美初升的朝阳的明亮光芒。肯特里尔盯着它看了几秒钟,赶忙走到山顶的另一边,俯瞰着他们出发的地方。

天光包围了乌瑞栖身的暗影。远处,丛林翠绿的树冠一望无际,眼前,王国周围的山岩分外鲜明。

那么乌瑞怎样了呢?

在队长紧张的注视下,阳光照射到了这座暗影中的城池。在那里,阿坦娜正为他的成功而祈祷。

最终,阳光退却了。在尼米尔山违背常理的坚实阴影之下,乌瑞的墙围安然挺立,仿佛胜利的纪念碑。




(Coming SoooonTM)


发表于 2016-12-12 11:27:2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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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一部电影.三部曲
发表于 2016-12-13 08:42:0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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叽里滚蛋的杜大队也是萌啊
发表于 2016-12-13 18:37:45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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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知道了,了解了,懂得了...
发表于 2016-12-27 11:39:49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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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共多少章啊?紫薯紫薯紫薯紫薯紫薯
发表于 2017-1-2 17:19:0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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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被圣光笼罩的死灵法师。。。。好像没毛病吧
发表于 2017-1-7 11:08:56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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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顶后欣赏
发表于 2017-1-9 12:27:36 来自凯恩之角App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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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微信公众号上的一样吗?
发表于 2017-1-18 21:00:1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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